“爽文。”
    王德发凑了过来,盯著桌面上那两个还没干透的水写的字,挠著头看了半晌。
    “先生,爽文?
    您写的这俩字学生倒是都认识,可合一块儿到底是啥意思?”
    王德发看了两眼,又一拍自己的大腿。
    “哎哟先生,我怕不是猜著了。
    这爽文爽文,不会就是让人看著爽的文吧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桌上几个人都憋不住笑了出来。
    陈文却冲王德发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德发,你这回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根上。”
    王德发得意得眉毛都飞了起来。
    “您瞧瞧!
    胖爷我也不是光会吃喝的人吧?”
    孟砚田放下手里的酒杯,林耀之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两人脸上也都十分好奇。
    顾辞搁下手中摺扇,认真地问道。
    “先生,这让人看著爽的文,到底是何等物事?
    学生还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。”
    陈文道。
    “咱们读书人写文章,讲究的是以文载道。
    一部大学,中庸读下来,要悟出修身齐家的道理。
    就算是西游,水滸这样的话本子,合上书本之后,读书人总还是要从里头品出几分忠义,因果,规矩。”
    “可我要让诸位写的这爽文,正好反著来。”
    陈文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。
    “咱们不跟读者讲道理。
    咱们就一件事,让他爽。
    主角被人欺负,咱们就让他十倍打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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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主角被权贵压迫,咱们就让他翻身把权贵踩在脚底下。
    读者追著主角一步步往上走,自己也跟著一块儿过癮。”
    陈文搁下茶盏,继续道。
    “章回小说是讲给人听的故事。
    爽文是替读者活一辈子的梦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孟砚田久久没有说话。
    这位翰林院掌院学士苦笑了一声,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。
    “老夫在翰林院里浸了几十年,今日头一次听见,文还可以是以让人爽为宗。”
    林耀之琢磨了半晌,皱著眉头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陈先生,本官听著这东西,倒像是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那一套。
    可这种东西跟咱们朝堂上爭个是非长短,又有何干係?”
    陈文冲林耀之笑了笑。
    “林大人问到关键了。
    这爽文要搬到京城去写,真正要紧的用处有两样。”
    “首先我们要借这小说让京城百姓先熟悉咱们。”
    “林大人您想,咱们在江寧办新学这几年,寧阳屯田,赵家村公议,白龙渠水权等等,这些实务背后道理传到京城没有?
    没有。
    京城百姓只知道当朝首辅叫秦斯年,根本不知道我陈文是谁,更不知道什么叫致知书院。
    我就算到了京城日日开讲堂,老百姓也听不懂,更不会愿意来听。”
    “可小说不一样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要把这些新学道理,全藏到小说的故事里头去。
    主角在小说里用这些本事打败奸商,救济灾民,扳倒权贵。
    读者追著故事看得入神,不知不觉就把咱们这套学问学走了。”
    “等他们哪天回过神来,自己早就成了咱们新学的半个同路人了。”
    陈文看著眾人,笑道。
    “这就叫让京城百姓猝不及防地学到东西。”
    顾辞最先反应了过来。
    他接著陈文的话往下道。
    “先生这是拿小说做引子,把新学硬塞到京城人的脑子里。
    这可比办十个讲堂都来得快。
    这跟咱们之前报纸上的那种震惊体的长標题有异曲同工之妙啊!”
    陈文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顾辞说的没错。
    这是第一样。
    还有第二样。”
    “这小说这东西,秦党不好禁。”
    林耀之的脸色微微一动。
    “陈先生,秦党在京城耳目眾多。
    就算是小说,他要想禁也不是没办法。”
    陈文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林大人,爽文这东西,最厉害的一点是让人上癮。
    一旦咱们的连载在京城铺开,百姓每日追著看,追上十天半个月,这追更就成了习惯。
    习惯成了癮,癮成了念想。”
    “到那时候秦党再想禁?
    他禁一家书肆,百姓就堵到书肆门口要书看。
    他抓一个卖报的小贩,百姓就替这个小贩喊冤。”
    “他要禁的不是几张纸,是京城几十万百姓每日的盼头。
    秦党再横,也不敢公然跟整个京城的百姓为敌。”
    王德发听到这里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    “先生这法子太绝了!
    咱们这爽文一开印,京城百姓追著看,跟泡了癮头似的。
    到时候秦党想禁都没辙,只能干瞪眼看著咱们的书在京城一炮而红!”
    王德发说著说著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    “胖爷我光想想秦党那几位老头儿在府里跺脚的模样,就觉得这酒能多喝三杯!”
    眾弟子也都跟著轻笑。
    而林耀之却接著问道。
    “先生,本官还有一处疑虑。
    小说这种东西,歷来被读书人视作下九流。
    在士林眼里,它登不了大雅之堂,更別说你们要写的爽文。
    你们几个若是在京城动笔写这个,会不会反而被人看轻?”
    陈文却笑了笑。
    “林大人,您的顾虑有道理。
    不过您可能不了解,我们在江寧办风教录那会儿,一直用的就是笔名。
    听雨客,铁面判官,笑面生,哪一个跟咱们本人掛过鉤了?”
    “进京之后还是这样。
    笔名底下的事,查不到咱们几个新科举人头上。
    就算哪天真被人扒出来,咱们的书早已红遍京城。
    那时士林想捧都来不及,哪还有看轻一说?
    那时不仅不会被人看轻,反而会叫一鸣惊人。”
    林耀之呵呵大笑,“先生果然考虑周到,笔名这招確实很好啊!”
    李浩这时候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先生,那这小说能卖钱吗?”
    陈文忍不住笑了笑,李浩还真是有生意头脑。
    “能赚,具体怎么赚,到京城再说。”
    李浩放心地低下头。
    “那学生就放心了。”
    张承宗挠著自己的后脑勺。
    “先生,学生从未写过这种爽文,不知该从哪里下笔。
    怕是写不出让人看著爽的故事。”
    陈文拍了拍张承宗的肩膀。
    “承宗,你不用担心这个。
    怎么写爽文,我这一路上慢慢教你们。
    到时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下笔了。”
    林耀之在一旁听完这一路下来,放下了手里的酒杯。
    “陈先生这爽文一招,当真是把不见血的刀啊。
    本官都开始期待你们接下来要写的爽文了!”
    陈文冲林耀之拱了拱手。
    “林大人过誉了。
    文本来就是刀。
    只是过去的人没把这把刀磨利。”
    孟砚田这时也站起身,拿起了酒杯。
    “老夫已备下官船。
    明早便启程北上。”
    “路上,老夫也要听听先生这爽文之道!”
    陈文笑著应下。
    林耀之也起身敬酒,说道。
    “陈先生此行必定轰动京城!
    本官先敬先生一杯!”
    “待先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,本官在这淮安府替先生摇旗吶喊!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等你们的爽文在京城发行了,可別忘了往我这淮安府寄几份啊!
    本官可不能错过这爽文之战!”
    一杯酒下肚,后堂里的气氛重新热闹了起来。
    王德发笑著说道:“林大人,就怕您到时候別看上了癮,耽误了您处理政务呀!”
    林耀之也笑道:“那怎么能叫耽误政务呢,那叫学习新知!”
   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