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俞飞鸿从摺叠床上坐起来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    笔记本电脑还开著,屏幕上是赵磊发来的数据迁移进度表,绿色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七,一动不动——不是卡住了,是那个数字本来就十分钟才跳一次。
    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    走廊里偶尔传来技术区那边椅子挪动的声音,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內容,只能听到嗡嗡的声调。
    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上呼呼地吹著,冷气打在她的肩膀上,她打了个寒颤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    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,翻开翻盖,看著屏幕上显示的时间。
    02:17。
    她翻到和陈浩的对话框,上一次的消息还是昨天傍晚他发来的那段语音——一首吉他曲,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,听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听曲子还是在听他的呼吸声。
    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按下几个字。
    “浩哥,我有点撑不住了。”
    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,靠在摺叠床的枕头上,盯著天花板。
    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,和她在陈园臥室里看到的那条裂缝很像。
    她盯著那条裂缝,想著赵磊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数据迁移只要出一次错,用户订单表就全毁了,没有后悔的机会”——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    手机震动了。
    不是文字消息,是视频通话的请求。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赶紧坐直了身体,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髮,按下了接听键。
    屏幕里出现了陈浩的脸。
    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,头髮是乾的,没有妆,脸上带著一种深夜才有的鬆弛感。
    背景是陈园书房的那面墙壁,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。
    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俞飞鸿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哑。
    “睡了,又醒了。”陈浩说,目光透过屏幕看著她,“你这个背景是哪?办公室?”
    “嗯,摺叠床上。”
    “你没回去?”
    “回不去。
    数据迁移凌晨四点开始,我要在现场。”
    陈浩看著她,没有说“你应该回去休息”或者“你这样不行”之类的话。
    他只是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,像是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,放在她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赵磊他们在隔壁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在技术区。
    三个人,加上我,四个。”
    “吃东西了吗?”
    “吃了一个麵包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吃的?”
    “不记得了。
    可能是晚上九点。”
    陈浩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    他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镜头对著自己的脸。
    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就那么看著她。
    “你打算就这么看著我?”俞飞鸿问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看多久?”
    “看你睡著。”
    “我睡不著。”
    “那就等你想睡的时候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,让屏幕朝著自己的方向,然后重新躺下来,把毯子拉到胸口。
    她侧著身,面朝手机,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蓝白色光晕。
    “你那边几点了?”她问。
    “快三点。”
    “你明天有戏吗?”
    “下午有一场。”
    “那你还不睡。”
    “陪你。”
    俞飞鸿看著屏幕里他的脸,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    她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    “浩哥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撑不住?”
    “不用问。”陈浩说,“你在做一件很难的事,难的时候说撑不住,很正常。
    我拍戏的时候,有些镜头怎么都过不了,我也会说撑不住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怎么撑过去的?”
    “不撑。
    停下来,喝口水,走两步,然后再回去拍。”陈浩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很平常的故事,“有时候不是能力不够,是太累了。
    累了的时候判断力会下降,越急越出错。
    所以我现在拍戏,状態不好的时候就跟导演说要休息十分钟。
    导演一般都同意,因为他也不想要一个状態不好的演员在那硬撑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你现在就是状態不好。”陈浩说,“不是因为数据迁移有多难,是因为你太累了。
    你从上周开始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,每天靠咖啡和麵包撑著。
    你现在的判断力大概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上周开始就没睡好?”
    “你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。
    上周一你是十一点发的,周三十二点,周五一点,昨天凌晨一点四十。
    一个人的睡眠时间越来越晚,不是因为她不困,是因为她睡不著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著屏幕。
    “你观察得真细。”
    “因为是你的事。”
    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屏幕里陈浩的呼吸声很轻很稳,和俞飞鸿这边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。
    “赵磊那边怎么样了?”陈浩问。
    “他还在准备。
    数据迁移的脚本写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放心,又重写。
    他现在大概处於一种强迫症的状態,一个命令要检查七八遍才敢回车。”
    “这是好事。
    数据迁移这种事,越谨慎越好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
    但他太紧张了,我怕他手抖。”
    “他不会的。”陈浩说,“你选的人,不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把毯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鼻子和嘴巴。
    “你对我的眼光这么有信心?”
    “不是对你的眼光有信心,是对赵磊这个人有信心。
    我虽然没见过他,但跟你通了几十次电话,每一次你提到他的时候,语气都不一样。
    你说別人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。
    说他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放心。”
    “有吗?”
    “有。
    你不觉得而已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想了想,好像確实是这样。
    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。
    俞飞鸿从摺叠床上坐起来,对著手机说了一句“等一下”,然后走过去开了门。
    赵磊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杯咖啡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    “俞总,脚本最终版写完了。
    我在测试环境跑了三遍,全部通过。
    四点准时开始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赵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,屏幕还亮著,但他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俞飞鸿关上门,回到摺叠床上,重新拿起手机。
    “赵磊?”陈浩问。
    “嗯。
    他说脚本测试通过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著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把手机重新靠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。
    她看著屏幕里陈浩的脸,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轻了一些。
    不是消失了,是被人分担了一部分,从她一个人的重量变成了两个人的重量。
    “浩哥,你给我讲个故事吧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故事?”
    “什么都行。
    隨便讲一个。”
    陈浩想了想,“我给你讲一个拍戏的故事。
    有一年冬天,我在东北拍一部戏,零下二十几度,要拍一场淋雨的戏。
    导演说可以用温水,我说不用,用自来水。
    水浇下来的时候,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冷,是麻。
    整个头皮像被针扎了一样,然后是整个身体在发抖,控制不住的那种抖。
    那条戏拍了七遍,导演才说过了。
    拍完之后,我回酒店洗了四十分钟的热水澡,身体才不抖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用自来水?用温水不行吗?”
    “温水拍出来有热气,镜头里一看就知道是假的。
    观眾不一定会注意到,但我知道。
    我不想过不了自己这一关。”
    俞飞鸿看著屏幕里的他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我说这个故事的意思是,你现在就在淋一场冷水澡。
    难受,想放弃,但你不会放弃。
    因为你过不了自己那一关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把手机拿起来,贴在耳边,不再看屏幕。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听著陈浩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    “几点了?”她问。
    “三点四十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別掛。”
    “不掛。”
    俞飞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,保持通话的状態,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。
    走廊里传来赵磊和另一个技术员说话的声音,脚步声从技术区走到机房,又从机房走回技术区。
    有人在喊“最后一次检查”,有人在喊“资料库备份已完成”。
    四点整的时候,赵磊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。
    “俞总,开始了。”
    俞飞鸿从摺叠床上站起来,拿著手机,跟著赵磊走进技术区。
    三个技术员坐在各自的工位前,屏幕上滚动著不同顏色的字符。
    赵磊回到自己的位置,手指放在键盘上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按下了回车键。
    伺服器开始运行迁移脚本,屏幕上的字符开始飞速滚动。
    俞飞鸿站在赵磊身后,手里握著手机,屏幕朝上,陈浩的脸还在画面里,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在赵磊的屏幕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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