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重归死寂。
    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,隨著怪物的退去而缓缓消散。
    空气中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。
    苏洛单膝跪地,胸口剧烈地起伏著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,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    “你还好吗?”
    雨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著一丝急切。
    她蹲下身,想要查看苏洛的伤势,手指刚一触碰到他的右臂,就听到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    雨琦心中一紧,立刻缩回了手。
    她虽然不是医生,但刚才那声清脆的骨裂声,她听得真真切切。
    他的右臂,断了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    苏洛咬著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    他强撑著身体,用左手撑著湿滑的岩壁,缓缓站了起来。
    整个过程,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仿佛那条被硬生生折断的手臂不是他自己的一样。
    雨琦看著他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把那句“別硬撑了”说出口。
    她知道,在这种环境下,任何示弱的言语都是多余且致命的。
    “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。”
    苏洛的声音沙哑,他环顾著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    那条百足鬼脸巨蜈虽然暂时被逼退了,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捲土重来。
    而且,这条通道里,很可能不止那一只怪物。
    “往哪边走?”
    雨琦问道,她的声音冷静了许多。
    恐惧並不能解决问题,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保持清醒的头脑。
    苏洛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来时的路,已经被证明是死路一条,而且同样有怪物盘踞。
    那么,唯一的选择,就只有继续向前。
    走向那条巨型蜈蚣来时的方向。
    那片更深邃、更未知的黑暗。
    “往前走。”
    苏洛做出了决定。
    他將那枚已经恢復冰冷的黑色印章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。
    这东西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护身符,但副作用也极大。
    激活它所消耗的麒麟血,几乎抽乾了他半条命。
    短时间內,他绝不可能再使用第二次。
    “我来开路。”
    雨琦果断地说道。
    她从自己的登山包侧袋里,抽出了一根崭新的冷焰火。
    “你的伤……”
    她看著苏洛那条无力垂下的右臂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    他现在这个状態,別说开路,连自保都成问题。
    苏洛没有逞强,他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小心。”
    雨琦深吸一口气,拧开冷焰火的保险,用力一划。
    “呲——”
    明亮的白光再次亮起,瞬间刺破了浓重的黑暗,將前方十米左右的通道照得一片惨白。
    光芒亮起的一瞬间,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。
    等適应了光线后,他们看清了前方的景象,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    只见前方的地面上、墙壁上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。
    那些划痕极深,每一道都像是被巨大的铁犁狠狠地犁过一般,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岩石之中。
    一些划痕的边缘,还掛著黏腻的、半透明的粘液,在冷焰火的光芒下,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微光。
    空气中,那股腥臊的恶臭,再次变得浓郁起来。
    这里,是那条百足鬼脸巨蜈的巢穴,或者说,是它的“食堂”。
    地面上,除了森森白骨,还多了一些別的东西。
    破碎的衣物、被啃噬得只剩下半截的登山包、变了形的金属水壶……
    甚至,还有一支眼熟的,德国造的信號枪。
    “是……老教授他们勘探队的东西……”
    雨琦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认出了那些遗物。
    她的导师,那位在国內考古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,就是带著一支精英队伍进入这座古墓后,彻底失联的。
    现在看来,他们恐怕已经……凶多吉少了。
    苏洛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。
    他弯下腰,用左手捡起了地上那半截被怪物吐出来的黑金古刀。
    刀身上,布满了细密的齿痕和腐蚀性的粘液,原本锋利的刀刃已经变得残破不堪。
    苏洛的眼神冰冷。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是將断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他低声说道。
    雨琦点了点头,压下心中的悲痛,握紧冷焰火,走在了前面。
    苏洛跟在她身后,左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警惕地观察著四周。
    通道,比他们想像的要长。
    而且,越往前走,地势越是向下倾斜。
    周围的岩壁也变得越来越潮湿,甚至能听到清晰的滴水声。
    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通道里迴响,像是某种诡异的节拍,敲打在两人的心上。
    走了大约十几分钟,前方豁然开朗。
    他们走出了那条狭窄的通道,来到了一个巨大的,如同溶洞般的地下空间。
    这个空间大得超乎想像,冷焰火的光芒只能照亮其中极小的一片区域。
    在光芒的边缘,隱约可以看到许多巨大的、形状怪异的钟乳石,如同一根根从黑暗中伸出的利齿。
    而在他们的脚下,不再是坚硬的岩石,而是一片齐踝深的,散发著恶臭的黑色沼泽。
    沼泽中,漂浮著大量的骸骨和一些难以名状的腐烂物。
    “咕嘟……咕嘟……”
    沼泽的表面,不时地冒出一串串气泡,破裂开来,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恶臭。
    “这里……是什么地方?”
    雨琦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她无法想像,在这座深埋地下的古墓里,怎么会有这样一片诡异的地下沼泽。
    “养尸地。”
    苏洛吐出了三个字,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。
    他的目光,紧紧地盯著沼泽的深处。
    “养尸地?你是说……这里是专门用来……养那些怪物的?”
    雨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    她虽然是考古专家,但对这些堪舆风水、墓葬邪术之类的东西,只是一知半解。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    苏洛沉声解释道。
    “古人相信『龙气』、『地脉』之说,有些极凶极煞之地,寸草不生,却能滋养阴物。建造这座墓的人,显然是利用了这里的地势,人为地造出了这么一个『蛊池』,用无数活人献祭,饲养著某种……守护兽。”
    苏洛的眼神变得愈发凝重。
    他几乎可以肯定,刚才那条百足鬼脸巨蜈,就是从这个“蛊池”里爬出来的。
    而且,这里面绝对不止它一个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苏洛突然抓住了雨琦的手臂,將她猛地向后一拉!
    “別动!”
    他低喝一声。
    雨琦被他这一下搞得有些莫名其妙,正想发问,却顺著苏洛的目光,看向了自己刚才准备落脚的地方。
    只见那片平静的黑色沼泽表面,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浮起了一张……人脸。
    那是一张女人的脸,皮肤被泡得惨白浮肿,双眼紧闭,黑色的长髮如同水草般在沼泽中散开。
    她的嘴角,还掛著一抹,极其诡异的微笑。
    “水……水鬼?”
    雨琦的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    “不。”
    苏洛摇了摇头,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东西。
    “你看她的头髮。”
    雨琦壮著胆子,借著冷焰火的光芒仔细看去。
    这一看,她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!
    那哪里是什么头髮!
    那分明是一根根,密密麻麻的,如同髮丝般纤细的,黑色的……水蛭!
    那些水蛭附著在那具女尸的头皮上,隨著沼泽的暗流缓缓蠕动,看上去就像是活著的头髮一样!
    而那张惨白的人脸,也根本不是什么水鬼,而是一个诱饵!
    一个用来吸引活人靠近的,致命陷阱!
    “咕嘟……”
    似乎是察觉到了岸边的活人气息,沼泽中,更多的“人脸”开始缓缓地浮了上来。
    男人的,女人的,老人的,甚至还有小孩的……
    一张张惨白浮肿的脸,带著同样的诡异微笑,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沼泽表面,组成了一副令人头皮炸裂的地狱绘图。
    他们的“头髮”,全都是由那种细长的黑色水蛭构成。
    “这些是……髮丝水蛭。”
    苏洛的声音乾涩。
    “它们会將口器偽装成头髮,寄生在尸体的头皮上,以尸体的腐肉为食。一旦有活物靠近,它们就会像离弦之箭一样弹射出去,钻进活物的身体里,吸乾血液,再从內部將內臟啃食乾净……”
    苏洛的话还没说完,雨琦已经感到一阵反胃。
    她无法想像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才能想出如此歹毒阴狠的法子。
    就在两人被这恐怖的景象震慑住的时候,苏洛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。
    他听到了。
    在那些沼泽气泡破裂的“咕嘟”声中,夹杂著一丝极其微弱的,却又无比清晰的……铃鐺声。
    “叮铃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很脆,带著一种奇特的节奏感。
    仿佛有人正在沼泽的深处,一边走,一边摇晃著手中的铃鐺。
    “你听到了吗?”
    苏洛侧过头,压低声音问雨琦。
    “听到什么?”
    雨琦一脸茫然,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沼泽的冒泡声,什么也没听到。
    苏洛的眉头,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    不是幻觉。
    他很確定自己听到了。
    而且,那铃声不是衝著他来的。
    它的目標……是这些髮丝水蛭!
    果然,隨著那铃声越来越近,沼泽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髮丝水蛭,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,竟然开始缓缓地,沉了下去。
    连同它们寄生的那些尸体,一起消失在了漆黑的沼泽之中。
    片刻之后,整个沼泽表面,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静。
    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,从未发生过。
    但苏洛的心,却沉得更深了。
    相比那些没有神智的怪物,一个能控制这些怪物的,未知的“人”,显然更加危险!
    苏洛屏住了呼吸,將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。
    他没有再使用那枚印章,而是从怀里,缓缓地掏出了一枚通体乌黑的,由某种兽骨打磨而成的哨子。
    鬼哨。
    以活人之气吹响,可震慑鬼魅,迷惑阴物。
    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之一。
    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    铃声越来越近了。
    在沼泽深处的黑暗中,一盏散发著昏黄光晕的灯笼,缓缓地,亮了起来。
    一个瘦高的、披著蓑衣、戴著斗笠的人影,手提著那盏灯笼,正踏著某种奇异的步伐,在沼泽之上,如履平地般,朝著他们,一步一步地,走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