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头官爷迟疑了一瞬,从怀里掏出文书,展开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    確实如沈清棠所说。
    可他们都清楚,不管是不是写得不够全面,上头的意思一定不是只封万客来的某个柜檯。
    这文书不过是个由头,真正的命令是上峰嘴皮子一碰传下来的——封了万客来。
    沈清棠给沈逸递了个眼神。
    沈逸立刻心领神会。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份量颇重的荷包,月白色的缎面上绣著简单的云纹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装了不少。他快走两步越过带头官爷要把荷包塞给他。
    带头官爷被迫止步,却摆著手不肯接,那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:“沈东家,沈店主,真不是银子的事。你们莫要为难我。我跟我这些兄弟都只是跑腿的,做不了这么大的主。”
    他表情诚恳,甚至带著几分急切。这荷包烫手,他真不敢收。
    拿人手短,收了得给沈清棠办事。
    顺手人情他可以给,但是搭上自己的前途就不值当了。
    沈清棠闻言,嘴角微微一弯,笑意温温和和的,像三月的风:“官爷这话说的,何为为难?你说要查封问题商铺,我们万客来其实就相当於小型商业街,街上有各种铺子。哪个出问题你查封哪个,是正经办案,怎么会是为难呢?”
    她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。
    “如若不然,你先照做,之后去回稟上峰。若是能交差,咱们皆大欢喜;若是不能交差,你再回来就是。反正我万客来又不会跑。”
    她说著从沈逸手里拿过荷包,手指修长白皙,捏著荷包的系带,硬塞给带头官差。那动作看似隨意,力道却不容拒绝。“只是此举怕是连累官爷跑一趟,说不得还得被上峰呲噠两句。这点儿银子不是行贿,只是让官爷们多跑一趟,天这么冷,喝点茶水暖暖身子而已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放软了几分,带著恰到好处的体谅。
    带头官差这次没义正言辞地拒绝沈清棠,却也没应承,只是立在原地没动,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垂眼看著手里被硬塞进来的荷包,指腹摩挲著缎面,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下层的楼梯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不同的靴底踩在木梯上,发出不同的动静。
    一听就知道是一行人而不是一个人。
    带头官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荷包往袖袋里一塞,动作之快,袖子带起一阵微风。塞完还下意识按了按袖口,確认看不出端倪,这才微微鬆了口气。
    沈逸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,往下探头,接著收回视线看向沈清棠,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,隱隱鬆了口气:“清棠,找你的。”
    那语气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    这时候找她?
    沈清棠心里掠过几个念头,脚下却没耽搁。她快步走向楼梯口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走到楼梯口时,恰好和楼下来人打了个照面。
    万客来的伙计引著季九等人上了楼,看见沈清棠便侧身让开,解释道:“寧王府的管家说有事找沈东家。”伙计的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兴奋——寧王府啊,那可是皇家的门楣。
    沈清棠点点头,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位置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微微一定。
    季九穿著一身靛青色的直裰,衣料寻常,气度却不寻常。他恭恭敬敬朝沈清棠作揖,腰弯得恰到好处,既不失礼,也不过分谦卑:“沈东家,不请自来,叨扰了。”
    沈清棠还礼,动作不疾不徐:“管家客气了。可是寧王府有用得著我万客来的地方?”
    季九点头,全程仿若没看见在一旁的五城兵马司官差一样,像是这屋里只有他和沈清棠两人。
    “是想跟沈东家谈笔生意。”他声音平稳,带著管家特有的圆融,“沈东家想必知道,我们寧王殿下的封地在寧城,手里也有一些薄產。听闻万客来商场囊括九州大陆各种生意,且一柜难求。王爷差小的来问问,万客来可还有空柜檯?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措辞,又像是故意让这话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。
    “若是有,麻烦沈东家留一个给寧王府,让我们摆摆云州特產。殿下说,赚不赚银子不重要,就是有点想家。另外也想请京城的百姓尝尝云州的特產。我们殿下不能久居京城,也无心在这里经营铺子,沈东家这万客来最合適不过。不需要特意留人搭理,生意却不错。”
    沈清棠:“……”
    她面上不显,心里却忍不住腹誹:说这么多废话不累吗?你直接说寧王要租个柜檯不就行?
    当然,沈清棠很清楚,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。
    是说给五城兵马司的人听的。
    方才对著沈清棠他们还有些倨傲的带头官差,这会儿腰杆子已经不自觉弯了几分。他主动上前半步,朝季九拱了拱手,脸上堆起笑来,声音也比方才和软了不少:“季管家,久仰久仰。在下五城兵马司……”
    待他自报家门之后,季九才像是刚刚注意到有这么一號人似的,微微侧目,状似无意地问了句:“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万客来做什么?”
    那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带头官差下意识看向沈清棠,眼神里带著几分求助的意味。
    沈清棠垂头看著地砖,目光专注得像是在数砖缝里有几道裂纹。那砖是青灰色的,打磨得平整,映著头顶的光,隱隱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    沈清兰和沈逸也像齐齐失聪了一般——沈清兰低头整理自己的帕子。她的帕子角都快被她拧成了麻花;沈逸则转头看向窗外,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表情平静得仿佛在欣赏什么风景。
    没有一个人给带头官差解围。
    带头官差额头上那层细汗又冒了出来,比方才更多。他一边懊恼怎么忘了“寧王殿下跟沈东家有一腿”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