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不速之客是五城兵马司的人。
    在大乾,这个部门的官差主要负责巡捕盗贼、维护治安,还管著火禁、消防以及一部分现代监管局的职责。
    他们平日里鲜少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动,偶尔见到也不过是三两个人巡街,脚步匆匆,不惹人注意。可今日这阵仗明显不同。
    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,面色黝黑,下頜颳得铁青,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,腰挎长刀,身后跟著十二三个兵卒,清一色的皂衣铁尺,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。
    如此声势浩荡,明显来者不善。
    商场门口的顾客看见这阵势,纷纷避让,原本围在门前尝汤圆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,像被风吹散的落叶。几个正要进门的顾客也停住了脚步,站在门口张望,脸上带著不安的神色。
    万客来门口的伙计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互相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,却还是硬著头皮站在原地,只是手里的汤圆托盘微微发抖。
    沈清棠今日坐镇万客来怕的就是“万一”。
    从早上在楼上看见那批行为异常的“贵妇”开始,她心里就绷著一根弦。
    此时听见楼下传来嘈杂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,她神色一凛,快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,立刻转身往楼下走,脚步又急又稳,裙摆带起一阵风。
    沈逸见状也连忙跟上,步伐太快,以至於把眼皮上的纸片带飞了。
    他顾不上捡,只在心里嘆息:右眼跳灾,真准!
    不待官兵们大声嚷嚷,沈清棠已经快步到了一楼大厅。
    她从楼梯上下来时,那队官兵手按刀柄,目光凌厉地扫视著四周。领头的官差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,嘴刚张开要说什么,沈清棠已经到了跟前。
    她面上带著笑,主动招呼道,声音不高不低,却刚好能让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:“什么风把诸位军爷吹来了?”她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语气热络得像是迎接贵客,“巧了,今儿是元宵节,万客来正打算给顾客发汤圆,军爷们若是不嫌弃,跟著吃一碗?”她转头朝端著汤圆的伙计们打了个手势,那几个伙计虽然心里发怵,但东家发话了,也只好硬著头皮上前,把手里的托盘笑嘻嘻地往官兵手里塞。
    托盘上摆著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,白胖的圆子浮在甜汤里,撒著金黄的桂花碎,香气扑鼻。几个年轻兵卒下意识地接了过来,捧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气势顿时弱了几分。
    春杏则趁乱往带头的官爷手中塞了一个装有碎银子的荷包。那荷包是緋红色的缎面,绣著如意纹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四五两银子。她动作极快,袖子一遮一递,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。
    那官爷掂量了下手中荷包的份量,指尖微微一顿,拇指在荷包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他清了清嗓子,原本绷得铁青的脸稍稍鬆动了些,目光在沈清棠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手里热腾腾的汤圆,一时倒没有急著发作,只是把荷包不动声色地拢进了袖中,接过了汤圆碗,声音极低的咕噥了一句:“这么会来事怎么还能犯眾怒呢?”
    沈清棠眼睛动了动,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,隨即笑意重新漫上眼底,连弧度都没变一分。她抬手指了指楼上,声音温和有礼:“官爷若是方便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不等那领头官差回答,她又转头对沈逸吩咐道:“官爷们忙了半日应当累了,你先把人领到楼上美食城去弄点吃的暖和暖和。大过节的,总不能让官爷们空著肚子办事。”
    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。带头的官差端著尚有些烫的汤圆碗,碗壁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他皱著眉没说话,目光在沈清棠脸上逡巡了一圈,似乎在掂量这女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他身后的几个兵卒倒是有些意动,捧著汤圆碗偷偷交换了几个眼神——这大冷天的,跑了半日,肚子里確实空落落的,热汤圆下肚比什么都实在。
    “官爷,我万客来这么大的店还能跑了不成?”沈清棠笑眯眯地劝,语气里带著三分恳切、三分亲昵,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示弱,“就暖和暖和,不妨碍官爷来办正事。”她说著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姿態亲切却不卑微。
    带头的官差脸上的表情更鬆动了些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,用瓷勺舀了一个,慢慢送到嘴边,咬了一小口。黑芝麻馅儿从破口处缓缓淌出来,浓稠香甜,热气混著甜香扑上面颊。他吃得极慢,一口汤圆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半晌才咽下去,也不知是烫,还是等沈清棠给他一个更好的理由。每嚼一下,眉头就鬆开一分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    沈清棠目光微闪,脸上笑意不减分毫。她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些声音,继续劝道:“不是我为难官爷。一会儿將军府的人过来,我怕……”她话只说了一半,目光落在带头官差端著的碗上,那眼神意味深长:你当差期间,公然在商家吃吃喝喝,被秦征或者秦征的人看见好吗?
    后半截话咽在喉咙里,却比说出口更加明白。
    带头的官差动作停了下,瓷勺悬在半空,汤汁沿著勺沿缓缓滴回碗里,溅起一朵小小的汤花。他的眉头先是皱紧,隨即又缓缓鬆开,不知是被沈清棠的话嚇到,还是想到了其他什么利害关係。片刻后,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具终於裂开一道缝,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,声音也软了几分:“那就叨扰沈东家了。”说著把汤圆碗往左手一托,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朝身后的兵卒挥了挥,示意他们跟著沈逸走。
    隨即朝沈清棠比了个请的手势,示意她带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