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大屏幕上,画面亮起。
    数十块巨型显示屏被同时激活,从不同角度、不同车间、不同工序,实时转播著各个厂房內的画面。
    萤光映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,將那些凝重、期待、焦虑、忐忑的脸颊,照得纤毫毕现。
    屏幕內。
    一根根透明管道从血库方向延伸出来,像一丛丛巨大而精密的血管。各类顏色的精血在管道內缓缓流淌,它们被气压推动,沿著预定的轨跡前进,经过一道道阀门和感应器,流速始终保持著精准的恆定。
    “精血输送压力正常......”
    “一號血库,十七个输出埠全部开启。”
    “开启震盪洗涤。”
    进入“震盪洗涤”程序的精血在密闭容器中被高频震盪。
    透明的容器內,暗红色的液体剧烈翻滚,像一场微型的风暴。
    杂质在震盪中逐渐沉淀到容器底部,通过底部的隔离层被分流出去,流入废料管道。
    而提纯后的精血则从容器上端的出口溢出,顏色变得愈发纯净,从暗红转为鲜红,再从鲜红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緋色。
    “震盪洗涤完成。”
    “一號批次纯度为97.3%,二號批次纯度为88.1%。”
    “青鳞兽精血纯度不够,標记!”
    “下一道工序进行再加工,提高震盪频率,延长提纯时间。”
    提纯后的精血开始在融合罐中相遇。不同顏色、不同属性的精血按照预设的比例被注入同一个罐体,在搅拌桨的旋转中缓慢融合。融合罐的外壁上,各类数值不断跳动。
    “融合进度65%……78%……93%……融合完成,状態稳定。”
    融合后的液体沿著管道进入下一个程序。
    精密过滤。
    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每一道过滤网都由数百层特殊材料压制而成,吸附力极强,能將残留的微量杂质进一步剔除。
    “开始三次融合......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大屏幕前,人群鸦雀无声。
    只有广播里不断传出的匯报声,和远处厂房里隱约的机器轰鸣,在寒风中交织迴荡。
    张宗望双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流淌的液体,嘴角微微抿紧,下巴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。
    嬴亲王双手背在身后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。
    那一日。
    无数帝国大人物化身了雕塑,仰著头,目不转睛的看著大屏幕。
    连呼吸都放缓了。
    怎能不紧张?
    只要第九药剂可以批量生產。
    那......
    帝国或许...真的可以长青了。
    即便没有长青药剂,即便没有高端战力。
    可...哪怕是亡国之后,服用第九药剂的帝国公民,在诸天大陆的乱战中,终归能多一些生存的机率。
    亡国公民能在荒芜废墟之中,重新立起红荆棘旗帜,在新时代的天空下,静等下一个春天。
    第九药剂对帝国而言,真的太重要了。
    人群最前方。
    巨型屏幕下。
    张观棋坐在轮椅上,微微仰著头,眯著眼睛。
    他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。
    那些画面,在他的视网膜上只是一片朦朦朧朧的色块,是一片片模糊流动的光影。
    他只能听到一些杂音。
    机器的轰鸣声、管道的流水声、广播里的匯报声。
    一声一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。
    但这些声音也在微弱。
    张观棋的呼吸越来越弱,像冬日里最后一缕將熄的炉火,忽而轻,忽而浅,胸腔的起伏几乎微不可见。
    仿佛一阵风吹来,便能將那条苟延残喘的生命线彻底吹断。
    恍惚之中,他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躯壳,坠入一片温暖的虚空。
    一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。
    一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、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,此刻全都翻涌上来,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帝国历952年。
    一个七八岁的瘦小孩童,坐在床上,仰著头,望著天花板怔怔出神。
    他的眼睛里,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与烂漫,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。
    他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,安静地等待命运的下一次落子。
    门外,传来两位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    一个声音粗獷,带著烟嗓:“里面的孩子叫张...张观棋是吧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另一个声音沉稳些,“这可是药剂学天才,你记得好好培养。”
    “真的假的啊!”粗獷声音明显不信,“这孩子看著有点木訥,他能是天才?”
    “具体天赋多高我不知道,还没测试过。但药剂学基础公式,他能过目不忘,天才肯定没跑了。”
    “张观棋...嘶...”粗獷声音忽然顿了一下,“怎么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啊?”
    “他是你同学张朝的儿子。这孩子出生的时候,你还隨过份子钱。”
    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“艹!想起来了,大朝的儿子!”粗獷声音骤然压低,“话说,大朝怎么死的?他虽然不是张氏嫡系族人,但能力还不错啊!”
    “还能因为啥呀!內斗唄!”沉稳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你忘了嘛!咱那位嬴帝刚上位的时候,铁了心要发动大陆战爭,但张甫老爹不同意,张甫把他老子砍了。张朝属於张甫老爹那一派系的,所以被秘密处死了。”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
    粗獷声音长长地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,別声张。”沉稳声音加重了语气,带著几分警告的意味,“对了,戴礼行叛出帝国后,四大財阀被牵连了很多人。虽然这事过去了好些年,但上面为了保证权力稳定,要求对这些人的子嗣进行考察,张观棋也在审核之中。”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    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走廊里重新归於沉寂。
    孩童不知道何时收回了视线,望著门口,眼中带著恐惧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“少爷,我叫张成,以后负责照顾您的起居。”
    那时的张成,三十左右,浓眉大眼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眼睛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切。
    他身上穿著管家的制服,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,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憨厚与热乎气。
    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