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枫林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,而涂婉兮,也在她床边陪伴了一天一夜。
    不顾自己才被从死亡边缘救回来,身体虚弱。
    涂婉兮固执地坐在椅子上,握住枫林的手反复摩挲,试图将它搓热。
    “这么凉……”
    平时,枫林的体温虽然没有狐妖这么高,可一直是温热的。
    然而这段时间里,她搓了许久,从不让自己闲着,枫林的指尖却依旧没有暖意。
    “你怎么能让她做这种事。”
    涂婉兮的语调和缓,却宛若十二月的湖水一般冷。
    而这话,自然是说给一旁的叶霁和听的。
    “这是唯一能救您的方法。”
    叶霁和站在床尾,凝重地注视着叶枫林的脸。
    “但我没想到她会受不住。”
    “……没想到?”
    涂婉兮向叶霁和投去目光,视线冷得似要在她脸上剐下一道口子。
    “你觉得我会信吗?是不是想再让我守一次寡才满意?”
    “我——”
    “够了,你出去。”
    她没给叶霁和再多解释的机会,直接将她呵退。
    待叶霁和带上门的一刹那,涂婉兮柔下目光。
    “枫林需要休息……”
    叶枫林是在第叁天早上苏醒的。
    那时,涂婉兮趴在枫林床边。
    她睡得浅,一点微小的动静,都足以让她惊醒。
    “枫林,你醒——”
    对上枫林眸子的一瞬,欣喜转为无穷的心虚。
    涂婉兮锁紧唇瓣,又坐回椅子,没再出声。
    过去两天,她想了许多,做好了会被枫林提问的准备。
    现在,到了她该面对的时候。
    涂婉兮注意到枫林在嚅嗫些什么,只是都是些气音,听不太清。
    琉璃色的眼珠跟着一颤,胸腔也被心脏撞击得发疼。
    她缓缓匀过一口气,强笑着俯下身,附耳去听。
    但没有,枫林什么都没问。
    她说的是: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    十二月中旬,枫林已重返校园一周。
    日子重归平静,就像无事发生。
    “枫林,中午要一起去吃饭吗?”
    这段时间,除了经常来找枫林的顾言诗外,这个叫程颖的女生倒是格外殷勤,隔叁差五地在枫林面前刷存在感。
    涂婉兮对她本没太多意见,可在与枫林关系变得尴尬的现在,她竟渐渐觉得不是滋味。
    “抱歉,今天中午有约了。”
    正在埋头写题的叶枫林抬起头,面上带着腼腆的笑。
    涂婉兮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,除了熟识的人外,她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请求。
    而中午的“约会”对象,当然是顾言诗了。
    “枫林每天都被言诗预约走,真是大忙人呢。”
    涂婉兮瞅准机会,自然地挽起身边人的胳膊,捍卫着属于自己的主权。
    “对吧,枫林?”
    她笑意盈盈地对上叶枫林的眼,就像之前一样。
    但叶枫林并未躲开,而是保持挽着手的姿势,直接无视了涂婉兮的示好。
    程颖没瞧出两人间的诡异气氛,见她们亲密地贴在一切,觉得自己站在这有些不自在。
    “那等枫林有时间,我再来找你吧。”
    她对两人挥了挥手,转身正要走。
    “等等,程颖——”
    叶枫林倏地叫住她。
    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    “嗯,我想说,我这周五有时间,如果你方便的话——”
    “可以,当然方便!”程颖激动得面色涨红,“那我星期五中午找你!”
    她加快脚步离开,不时蹦跳一下,就像一只小白兔,足以看出她的期待。
    与其相反,涂婉兮神色怔愣。
    直到程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,她的视线仍停留在对方刚刚站立的位置。
    ——空空如也,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是错觉。
    左手边的胳膊弯忽的一空,是枫林抽回了手。
    一同抽回的,是涂婉兮游走的神智。
    “枫林……”涂婉兮喉头滚动,讪讪地垂下手,置于大腿上,“你怎么同意了,我还以为你……”
    如果是之前的枫林,一定会想法设法地拒绝,更别说主动邀约了。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,程颖来了这么多次,一直拒绝她不太好。”
    这话不假,可它若是出自叶枫林的嘴,就显得有些石破天惊了。
    “……会不会勉强自己?”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叶枫林浅笑,小幅度地摇晃脑袋,“我想试试。”
    语毕,她朝涂婉兮投来目光。
    ——眼睛弯弯的,犹如新生的弯月。
    可它却躲藏在乌云之后,让人瞧不清真容。
    不对劲。
    这太不对劲了。
    涂婉兮从未想过,有一天,比起枫林意识到真相,她更害怕枫林什么都不问。
    她数次想要提起“阿玄”,却被枫林移开了话题。
    最近,那部叫作《良方》的热播剧即将迎来大结局。
    连在教室里,课间都能听到部分女生就这部剧展开讨论。
    “完全没想到,女主竟然是狐妖!”
    “太狗血了,完全是魔改吧。”
    “就是说,但我觉得很好看,也不知道叶清玄的结局会怎么处理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正在讨论剧情的两个女生说得大声,内容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涂婉兮耳中。
    而她相信,枫林也绝对听到了。
    怎么看,现在都是最好的时机。
    涂婉兮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    “……枫林,我记得你在陪言诗看这部剧,对吧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叶枫林没给出太多反应,埋头写着手上的数学题。
    涂婉兮没有气馁,继续道:“其实,这部剧是我们族里的小辈出资拍的,没想到会这么火呢。”
    这确实算是重磅消息。
    叶枫林迟疑了两秒,涂婉兮注意到她握紧笔的指头在用力。
    她投来飞速的一瞥,唇角微微勾起。
    “确实很厉害。”
    发表完感受,叶枫林收回视线继续动笔,在倒数第二道选择题边写满了草稿。
    涂婉兮磨了磨牙,快速瞄了一眼试卷。
    “这题选c。”
    毫不意外,她收获了一记不满的眼刀。
    “我差一点就解出来了……”
    这幽怨的语气,好似之前的枫林又回来了。
    涂婉兮再也无法忍耐,拽住少女的手腕就往外走。
    寒风凛冽。
    大家更愿意呆在教室里,走廊上并没有太多人影。
    涂婉兮直将叶枫林带到走廊尽头的楼道,把她逼到墙角。
    “枫林,你是不是讨厌我了?”
    涂婉兮开门见山。
    个子虽较叶枫林矮了半个头,气势却压过她一截。
    叶枫林没被吓到,她转了转手腕,上面有明显的五指抓痕。
    “你想多了。”
    涂婉兮最恨她这无所谓的态度,像极了霁和,也像极了阿玄。
    明明心里有事,却一个两个的都要否认。
    “我想多?”她逼近一分,把手撑在墙上,“那你最近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?”
    叶枫林别过脸。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
    “还说没有!”涂婉兮掰过叶枫林的脸,“为什么不敢直视我?还有阿玄……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    涂婉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。
    她原以为自己活了几百年,能更稳重地处理这件事,可到头来,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    跟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。
    “婉兮,我——”
    “呃,你们……”
    突然出现的第叁人的声音,打断了两人间诡异的气氛。
    “抱歉,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    对方不敢过多停留,低着头加快脚步离开。
    被短暂打扰后,涂婉兮的理智得以回笼。
    她眼中噙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,一时不知道是该任其流下,还是将它憋回去。
    “枫林。”
    涂婉兮咬住下唇,尝试接上刚才的话。
    只是,质问声还未说出口,泪水先一步掉落。
    她听到身前少女轻轻叹了口气,将手伸进外套口袋。
    接着,是塑料包装拆开的声音,一张柔软的纸巾覆上她的面颊。
    叶枫林什么都没说,只是沉默地帮她拭泪,动作小心轻柔。
    在这种时候,依旧体贴。
    “你不生气吗?”
    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下,时间短到几乎难以察觉。
    “不会,那是你的私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    “怎会没关系?阿玄她——”
    晚自习的铃声在教学楼里悠扬地响起。
    叶枫林收起纸巾,主动拉起涂婉兮的手。
    “先回教室,其他事,还是之后再说吧。”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一步,没拽动。
    涂婉兮杵在原地,用那双衔着泪的狐狸眼凝视着她。
    “之后是什么时候?”她紧咬不放,“一小时后、一天后,甚至一年后,都是之后。”
    叶枫林松了手。
    涂婉兮以为她要丢下自己先回去,又连忙抓住,与她十指相扣。
    她踮起脚,迅速在叶枫林的唇角留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。
    动作生疏得不像活了几百岁的狐妖,而是一个怀春的十几岁少女。
    “你这是干嘛?万一被谁看到……”
    叶枫林用手抵住唇角,这段时间来一贯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    她甩开涂婉兮的手。
    “我先回教室了。”
    叶枫林当真没有一点留恋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    途中,还在不停地用手擦拭嘴角,好似沾上了什么东西,怎么都擦不净。
    “枫林,别走……”
    就算在光照不足的楼道之中,涂婉兮依旧能看清枫林的一举一动。
    每擦一下,就像在她的心上划了一刀。
    她并未追上去,而是捂住胸口,沿着墙角慢慢蹲下,抬头看向上方。
    “我该怎么办,阿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