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翔看著眼前神色平静、毫无惧色的周海,眼中满是惋惜,可眼底深处,却也闪动著浓浓的欣赏。
    说实话,周海年龄算不上大,才四十二岁,在官场之上正是当干之年,前途无量。
    他原本可以选择含糊其辞,敷衍了事,甚至可以隨波逐流,跟著眾人一起附和,反正这个案件明显是李鸿信要接手负责,他作为一个小小的政法委主任,事不关己高高掛起,才是最明智的选择,又何必冒著毁了自己一生的风险,站出来当这个吃力不討好的出头鸟?
    可周海没有,他凭著一股热血,凭著心中残存的良知,当著所有人的面,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。
    这份勇气,这份孤勇,在这个趋炎附势、明哲保身的官场里,显得格外难得。
    而这边钱翔还在心中感慨,那边会议室里的平静,已经被彻底打破。
    周海这番热血衝上头、下意识开口群嘲的话语,即刻引来了眾多领导狂风暴雨一般的斥责,几乎要將他淹没。
    最先发难的,还是刚刚被周海暗讽的龚永康。
    他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脸色铁青,指著周海的鼻子,厉声呵斥:“周海!你胡说八道什么!你有什么证据?就凭你一张嘴,就敢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胡乱猜疑?就敢质疑我们公检法的办案结果?你这是目无组织,目无纪律!”
    龚永康的心里又气又急,他没想到周海居然敢这么不给面子,直接戳穿他的偽装,更是间接打了李鸿信的脸。
    他必须表现得足够愤怒,足够坚定,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,才能討好李鸿信。“周海,你可知你这番话是什么性质?你这是在公然否定我们整个政法系统的工作,是在动摇我们政府的公信力!你是不是疯了?”
    紧接著,刚刚擦拭眼镜的常务副市长李利,也放下了手中的眼镜布,脸色冰冷,语气严厉地开口:“周海同志,我看你是真的被书生意气冲昏了头脑!
    没有任何证据,就敢在这里信口开河,质疑案件结果,嘲讽各位领导,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?还有没有我们彦林市的官场规矩?”
    李利的心里满是恼羞成怒,他刚才还在给周海扣帽子,没想到反被周海当眾回懟,甚至被暗讽“不讲良心”,这让他顏面尽失。“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掩盖真相,说我们对不起老百姓,我看你才是在混淆视听,故意製造混乱!
    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?是不是想借著这件事炒作自己,博眼球?”
    一位市委常委也立刻附和,语气里满是斥责:“周海,你太放肆了!在座的各位领导,哪个不是为了彦林市的发展,为了平息舆论,为了给老百姓一个交代,殫精竭虑?
    你一个小小的政法委主任,居然敢在这里指手画脚,群嘲各位领导,你算什么东西?”
    这位常委的心里,更多的是慌乱与恐惧。
    他担心周海再继续说下去,会把更多的事情捅出来,牵连到自己。
    毕竟他心里也清楚,周海说的一旦被外界知晓,必然会引起巨大震盪。
    “我看你就是思想出了问题,脱离群眾太久,被所谓的『理想主义』冲昏了头,才会在这里胡言乱语!我建议,立刻停止周海同志的工作,进行深刻反省,好好端正自己的思想!”
    “没错!必须严肃处理!”另一位领导立刻接话,语气激动,“周海这种行为,已经严重违反了官场纪律,严重损害了我们政府的形象!如果不严肃处理,以后谁都敢像他这样,目无组织,信口开河,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?”
    还有几位公安、检察院的一把手,也纷纷开口斥责。
    他们大多是李鸿信的人,自然要站出来表忠心,同时也是在撇清自己的关係,生怕被周海的话牵连。
    “周海,你没有任何证据,就敢污衊王世忠,质疑案件结果,这是对我们办案人员的不尊重,也是对法律的不尊重!”
    “我看你就是不想干了,故意在这里惹是生非,想要自毁前程!”
    一时间,会议室里斥责声、怒骂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周海,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。
   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怒容,心里却各有盘算——有人是真的恼羞成怒,有人是为了討好李鸿信,有人是为了撇清关係,还有人是单纯的落井下石。
    而主位上的李鸿信,依旧没有说话,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缓缓扫过爭吵的眾人,最后落在周海身上,那眼神冰冷刺骨,没有丝毫温度,像是在审视一个死人。
    他的嘴角,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那不是笑意,而是极致的嘲讽与不耐,仿佛眼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,而周海的反抗,不过是蚍蜉撼树。
    指尖再次落在桌面上,敲击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,“篤、篤、篤”,每一声,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,让喧闹的会议室,渐渐变得有些收敛,斥责声也下意识地降低了几分。
    周海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面对这狂风暴雨一般的斥责,神色依旧平静,没有丝毫退缩,也没有丝毫辩解。
    他知道,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,既然已经选择了开口,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,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    钱翔坐在座位上,看著被眾人围攻的周海,心里满是无奈,却也无能为力。
    他想开口帮周海说几句话,可他也清楚,自己此刻一旦开口,就会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,不仅救不了周海,还会把自己也拖下水,到时候更是得不偿失。
    而端坐在主位的李鸿信,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,指尖的敲击声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,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將人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