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信使
    李昉放下筷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嘴,並不急於劝姜鹏归顺,反而用略有些幸灾乐祸的语气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群羌围困麟州,一旦麟州城告破,该当如何?”
    “这————”
    萧弈顺势问道:“听闻姜將军的家小尚在麟州?”
    “嚇我?没用!”
    姜豹顿时脸色难看,下意识地喊了一句,之后,梗著脖子,摆出凶悍之態,道:“我不信你们,也不怕这种威胁!”
    声音颇大,在空旷的大堂中迴荡。
    萧弈道:“无妨,坐下说吧。”
    姜豹头仰得更高,姿態僵硬。
    半晌,他脸色变幻,终於冷哼一声,在矮案后坐了下来,膝盖撞在案角,发出“嘭”
    的闷响,犹自强忍著不吭声。
    “想必都饿了,吃些东西吧。”
    “別以为摆些酒肉便能收买我。我本事不济,被俘虏了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让我背叛大郎,那是休想!”
    “不须姜將军如何,放心吃便是。”
    “吃便吃!”
    姜豹咽了咽口水,大嚷一声,抓起案上的一个鸡腿狠狠嚼了。
    他嘴里发出咬碎骨头的咔嚓声、吸骨髓的吱溜声,眼睛则不住地往萧弈这边瞥来,像等著听下文。
    萧弈却不再理会他,转向李昉,问道:“他既不信,如何联络刘继业?”
    “节帅再遣使去便是,不过,依我看,刘继业很快会派人来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吕小二赶入堂中,抱拳稟道:“节帅,沁州来人了。
    “7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萧弈道:“明远兄真是神了。”
    李昉摆了摆手,道:“不难猜。”
    “具体如何?”
    “来者名为薛彪,乃刘继业麾下裨將,麟州人,该与杨重训的使者相识。”
    “偽汉方面没有察觉?”
    “没有,薛彪扮作了大周商旅入境,公验、保状、货单、过税帖文牒具全。”
    萧弈笑了笑,道:“那就请他到三峻砦来吧。”
    “是,周將军已经去接他了。”吕小二脸上也有笑意,问道:“是否安排麟州使者与他接洽?”
    “可。”
    萧弈点点头,道:“將刘继业、杨重训双方使者都带过来。”
    “喏。”
    吕小二领命而去。
    这番对话之后,姜豹就有些坐不住了,立即问道:“大郎如何会派人到你这边来?”
    萧弈道:“很简单,杨重训想联络刘继业归顺大周,这等消息,自不能从偽汉走,唯有通过大周联络。”
    李昉道:“而且,待刘继业归顺,也是由节帅纳降。”
    “不可能!”
    姜豹声音还是很大,语气却有些不自信,道:“大郎深受汉室厚恩,怎会背叛?”
    “他还不能与自家兄弟联络?”
    “姜將军铁石心肠,不顾及在麟州家眷儿女。刘继业与他麾下牙將们却不能不考虑周全啊。”
    “那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姜豹还待再问。
    萧弈一抬手,道:“不必多言,眼下刘继业既已派人来,我用不到你。来人,押下去””
    。
    “我不走!”
    姜豹连忙道:“大郎、二郎既然相约归附中原,你们怎能还把我当作俘虏?我不要被押下去。”
    “呵,由得你吗?”
    “莫说眼下还只在商议,未见他兄弟二人归顺。便是归顺了,也得等朝廷封官许爵,承认了他的功劳,再谈余事,你且回牢房等著。”
    “不。”姜豹道:“我与薛彪相熟,我要见他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去。”
    萧弈不耐多言,手一挥,牙兵径直拥入堂中。
    “別过来!”姜豹拍案而起,喝道:“萧节帅!休逼我动手。”
    “放肆。”
    萧弈叱骂一声,牙兵们立即扑上。
    姜豹摆出来的態度凶悍,却不敢真的动手。
    豹眼圆瞪,似乎要把牙兵瞪退,最后,还是任他们將他押下,只是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。
    “萧节帅,我没有不信你。”
    “放开,我自己走。”
    萧弈眼看姜豹被带走,微微一笑,吩咐道:“把薛彪带上来。”
    “喏。”
    很快,吕小二在前、周行逢在后,两人押著一个魁梧的大汉进了大堂,想必便是薛彪了。
    不得不说,姜豹与薛彪两人的名字都起得挺契合,一个肩头豹脸,一个满脸络腮鬍。
    薛彪並不是刘继业派来联络的,实则是来刺探情报、搭救姜豹,他到此时还在嘴硬,大声叫嚷,高呼冤枉。
    “冤枉啊!草民只是路过的商贾,为什么捉我啊?!”
    “我为朝廷走商,如何能捉我?”
    萧弈看著他拙劣的演技,暗自摇头。
    显然,刘继业武艺虽高,用间谍的水平却很差。
    直到听得烦了,萧弈才开口。
    “薛彪。”
    一句话就让薛彪收了声,眼神惊诧,看了过来。
    “不必再演了,我们有人已经认出你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是薛————谁认出我了?”
    薛彪环顾四看,神色疑惑,最后,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空著的桌案。有思忖之色一闪而过。
    末了,他镇定一下,抱拳道:“见过萧节帅。”
    “坐吧,吃点东西。”
    薛彪於是在姜豹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,看了眼桌案上的碎骨头,眉头一皱。
    “萧节帅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?拿些残羹剩菜来招待我。”
    “你乔装改扮,潜入我境內,便是你的为客之道?”
    “哈哈。”
    薛彪以大笑掩饰尷尬,道:“我就是在屯留县有个相好,过来会一会罢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不妨留下,便可与这相好长相廝守了。”
    “哈哈,不必了。”薛彪道:“不知萧节帅方才在宴请何人?这吃相也太难看,看这骨头嚼的。”
    “不必旁敲侧击了,你与姜豹都是运气好,恰赶上麟州归顺,各自保住了性命。”
    “这是何意?”
    “明远兄。”
    李昉遂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,准备递给薛彪。
    薛彪竟是看都没看一眼,手一摆,头一仰,大声道:“不用给我,我大字不识一个,给我也是白看。”
    萧弈知道,李昉偽造这封信煞费苦心,结果却媚眼拋给了瞎子看。
    李昉也不多话,当面拆开信,念了起来。
    “阿兄台鉴,今夏州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,粮秣尽绝,军民飢困,刘公兵少拒援。
    昔弟附汉,盖因兄在太原为质,今刘公苟安太原,视边州如弃土,弟岂敢以宗族百姓之命殉之?今折公在周,遣使来劝,许以保全麟州。弟欲归周,唯虑兄长,愿兄以自全为要,早作打算。”
    一封信念罢。
    薛彪满脸错愕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    “麟州————麟州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说得很清楚,李彝殷煽羌人环攻麟州。”
    “不,二郎的信,如何会在你们手上?”
    李昉冷笑,道:“否则呢?信使经太原传信不成?”
    薛彪顿时不安,又问道:“二郎派了谁来?如何说的?”
    李昉道:“你一介裨將,问那许多做甚?你擅长潜境,本当受死,恰逢此事,便放你回河东,將此信交给刘继业。”
    说罢,李昉径直將信丟在薛彪的盘杯上,毫不在意油污沾到信上。
    薛彪却是连忙拾起,擦了擦,收入怀中。
    忽然,他却是反应了过来一般。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薛彪道:“这等要事,依二郎的为人,必是遣心腹与大郎私下言语,岂能留下书信?
    “”
    闻言,萧弈倒有两分惊奇,没想到这廝外表莽撞,却有如此精明的一面。
    看来,刘继业没用错人啊。
    “自作聪明。”李昉哂道:“杨重训不写信明志,我大周如何替他转交?如何做好纳降刘继业的准备?”
    “那————信使又在何处?我要见他!”
    “朝廷驛使,凭甚见你?”
    薛彪道:“不然只凭一封信,我怎么能信?”
    萧弈不等李昉应对,抬手,止住话题。
    “爱信不信,只管把信交给刘继业,他降也好,不降也罢,我既將书信带到,朝廷允诺杨重训之事便已做到。若来日兵戎相见,休怪我没给过刘继业机会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去!”
    萧弈挥手,自有牙兵入內,请薛彪离开。
    薛彪反而不愿走,语气诚恳了几分,道:“大周既招抚大郎,也该万事说清楚才是。
    “”
    “让刘继业派人到麟州探查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    “姜豹呢?”
    “去麟州了。”
    “他去做甚?”
    薛彪还在问话,牙兵已然架著他,將他请了出去。
    堂中,萧弈与李昉对视一眼,笑道:“这齣戏总算演完了。”
    “节帅觉得是戏?”
    “不是吗?”
    “我与节帅所言,皆为事实,岂能称为演戏?”
    “也对,除了信是假的,余事都是真的。”
    李昉篤定道:“信才是最真的,出自我手,比出自杨重训之手还要真。”
    “是是是,明远兄请。”
    “请。”
    两人出了大堂,登高望远。
    各拿起望远镜看去,姜豹正被押回牢房,走在麟山山腰的盘山小路上;薛彪则被领著下山。
    姜豹一转头,果然,很容易就看到了薛彪。
    “薛彪?是你吗?!”
    “姜豹?!”
    “听说麟州出事了吗?”
    “那是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隔山喊话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姜豹被牙兵押著,转过山坳;薛彪也被催促著,立即离开。
    如此,姜豹看到薛彪来使,薛彪也听姜豹说了麟州出事。
    “他们当是信了。”萧弈道:“但,刘继业会信吗?
    “刘继业信不信,根本不重要。”李昉道:“由不得他。”
    “是啊,由不得他。”
    话虽如此,萧弈还是希望刘继业看了信后,归顺大周,或是派人前来接洽。
    他打算再派人到沁州相劝一句“大丈夫岂可冠旁人姓氏,鬱郁久居人下。”
    可惜,刘继业也许就是喜欢久居人下。
    两日后,张满屯亲自从松交城回来稟报了沁州情况。
    “节帅,刘继业那狗廝派人到城下叫囂,骂节帅是个孬种,不敢真攻沁州,尽使些旁门左道。”
    “呵,那你问他,姜豹是如何跑到襄垣偷袭被俘的。”
    “俺正打算这般问哩,他娘的,对方射了这信件入城,一溜烟跑没影了,俺追都追不上。”
    “给我吧。”
    萧弈接过那信一看,正是李昉偽造的那封,中间还留了两个箭孔。
    再翻过来一看,后面写著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。
    “雕虫小技。”
    萧弈看得轻笑了一声,骂道:“不识好歹。”
    他把信递给李昉,莞尔道:“明远兄,你的雕虫小技被刘继业识破了。”
    “可惜他迷途不返。”
    李昉仔细看了看,又拿起信纸,放到鼻子边闻了闻。
    “字不错,铁画银鉤,旁人还难以模仿其中的杀伐气,当是刘继业亲笔————易州松烟墨,掺以鹿胶合制,气清冽,是河北故地军中信札常用。”
    萧弈问道:“明远兄可仿?”
    “刘继业不识时务,我只好代他手书一封,交付姜豹,令他与吕小二同往府州、麟州。”
    “那二州军民见姜豹亲携他手书而来,必以为刘继业已暗通杨重训,共谋归周。”
    “如此,杨重训无后顾之忧也。”
    萧弈要的岂止是让杨重训无后顾之忧地投降,他知道,消息早晚会传回太原,届时,刘崇必对刘继业起疑心。
    则偽汉可自毁沁州屏障。
    李昉花了一天时间,写好了信。
    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“岂忍以身屈事偽主,而坐看闔门倾覆?”
    萧弈看了,感慨道:“如此浅显的道理,刘继业却不懂,迂人。”
    再次让吕小二带来姜豹,姜豹的神態已大不相同。
    整件事,刘继业有选择,薛彪自以为有选择,姜豹则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,既可脱困,又不会背叛刘继业,甚至还能为杨家立功,他不会怀疑,也不愿怀疑,更不敢怀疑,只会希望一切都是真的。
    果然。
    “这是刘继业的回信,你务必亲手交给杨重训,路上莫拆了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姜豹双手接过,舔了舔嘴唇,道:“萧节帅果真放我回麟州。”
    “呵。”
    萧弈不愿多费唇嘴,挥手道:“去吧。”
    至此,姜豹態度完全转变,抱拳,诚恳道:“多谢萧节帅!放心,我必將此信交付二郎,劝他归顺大周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你们自救,我放什么心。
    “”
    “若麟州解围,我必报萧节帅不杀之恩,告辞!”
    吕小二也是咧嘴一笑,领命而去。
    萧弈目送著他们的身影远去,喃喃道:“这些人如此警惕,仿佛我是在害他们一般,不识好歹。”
    “不是谁都像节帅这般洞悉大势。”李昉道:“凡人眼界所拘,故需我等略施小计,为他们破迷开悟,引入正道。”
    “如此看来,他还该多谢明远兄。”
    “早晚有一日,他必当谢我。”
    至此,萧弈算是开始动摇刘继业在偽汉的根基。
    但即便计划成功,等到刘继业不被信任时,还得有正面的攻势予以配合,一举拿下沁州。
    厉兵秣马,只待夏收。
    这次,一旦机会出现,他將主动撕毁和约,进犯沁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