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鎧也不在意。她不理他是常態。她要是突然理他了,他反而会觉得不正常。
    卓越蹲在旁边,左看看右看看。他这个人嘴碎,平时是个话嘮子,但今晚的气氛实在太压抑了。他不敢乱开口。
    他憋了一会儿,还是没憋住。
    “苏安。“
    苏棠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卓越挠了挠后脑勺。“你那个……熊猫血……是生下来就是吗?还是后来变的?“
    “生下来就是。血型不会变。“
    “哦。“卓越想了想,“那你爸妈也是?“
    苏棠沉默了一秒。
    苏安的人设是孤儿。父母双亡。靠村里救济长大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“她说。
    卓越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。他訕訕地闭了嘴。
    气氛又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帐篷里面的动静变了。
    苏棠最先察觉到的。
    监护仪的滴声变了。
    不是慢了。是快了。
    一下、一下、一下。
    节奏变得规整了。不再像之前那样拖泥带水、有气无力。
    苏棠坐直了身体。
    她在心里数拍子。
    一分钟。七十二下。
    比之前多了將近十下。
    血压应该也在回升。
    灵泉水起效了。
    那滴融在血液里的灵泉水进入秦野的循环系统之后,开始发挥它的作用。灵泉水最核心的功能就是修復和催生。它会刺激骨髓加速造血,修復受损的毛细血管,促进伤口组织的再生。
    普通输血只能补充容量。灵泉水能从根源上帮助身体自我修復。
    苏棠的耳朵追著帐篷里那个声音。
    七十三。七十四。七十五。
    还在往上走。
    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    高鎧也听到了。
    “好像快了。“他说。
    苏棠没回答。
    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。激动了就不正常了。她在这些人面前是“苏安“。一个学员。一个献了血在外面等消息的学员。她可以关切。可以紧张。但不能表现出超出学员身份的东西。
    帐篷帘子掀开了。
    年轻的护士小王探出半个身子。
    “报告!伤员血压回升到八十五了!心率七十六,趋於稳定!“
    高鎧猛地站了起来。站得太急,右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顾不上了。
    “多少?你再说一遍!“
    “八十五!“小王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主任说,再观察十分钟,如果持续回升,就可以转运了!“
    高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    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的地方吐出来。又热又长。像是积压了几个世纪。
    他的眼眶发酸了。
    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。別哭。他是个兵。兵不哭。
    铁山也站了起来。他嘴里那根没点著的大前门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他弯腰捡起来,重新叼上,嘴角往上提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命硬。“铁山嗓子里挤出两个字。
    江言靠在支杆上,双手从胸前放了下来。
    他的肩膀鬆了一点。不多。但能看出来。
    卓越原地转了两圈,想找个人抱一下。他伸手搂铁山的肩膀,被铁山用胳膊肘懟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滚。“
    卓越也不恼。他嘿嘿笑了一声,蹲下来用手掌拍了两下地面的泥巴。在这种时候,他除了这种方式,不知道怎么释放情绪。
    苏棠坐在石头上。
    她的脊背没有放鬆。她的手还是搭在膝盖上。
    可她搓手指了。
    一下。两下。
    不是紧张的搓。是另一种搓。很慢。很轻。像是在確认什么东西——確认自己还醒著。確认这不是幻觉。
    八十五。
    血压八十五。
    还不够高。但够了。够撑过转运的时间了。
    苏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    她使劲吸了一下。
    高鎧这次没有看她。他在旁边仰著头,看著天上没有星星的黑色天幕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苏棠此刻是什么状態。但他觉得,这种时候,不去看她可能是最好的选择。
    有些东西,不需要被看见。
    郑弘毅大步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。
    他看到了铁架上悬掛的玻璃瓶。瓶子里的血已经输了一大半。暗红色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走,进入秦野手背上的输血管。
    秦野的脸色——好像没有那么灰了。嘴唇还是乾裂的,但底色好像泛起了一丝丝血气。
    郑弘毅看了几秒钟。
    他放下了帐篷帘子。
    转身的时候,他的目光扫了一下坐在石头上的苏棠。
    苏棠正低著头啃完了最后一口压缩饼乾。她把油纸对摺了两下,塞进了裤兜里。
    郑弘毅走过去。
    他在苏棠面前站住了。
    “小苏。“
    苏棠抬头看他。
    郑弘毅想说什么。看著苏棠那张白了一层的脸,他想好的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,换了一茬。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“
    苏棠站了起来。
    她的动作比十分钟前慢了半拍。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有一个很小的晃动,像是重心偏了一下。她扶了一把旁边的帐篷绳,稳住了。
    “报告副部长。“苏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不辛苦。分內的事。“
    郑弘毅看著她。
    这个姑娘。
    他想起了萧东升在档案批註里写的那八个字。
    “国之利刃,刃当护鞘。“
    利刃是苏棠。
    鞘是什么?
    郑弘毅现在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。
    鞘不是一个护具。鞘是一种归处。一个让利刃甘心收回锋芒的地方。
    帐篷里面躺著的那个人,可能就是。
    “嗯。“郑弘毅点了点头,“你先坐著休息。等能转运了,你们一起走。“
    苏棠重新坐回了石头上。
    又过了大概十分钟。
    帐篷帘子再次掀开。
    主刀医生走出来了。
    这次他的脸上多了一种东西。不是刚才那种凝重和斟酌。是一种带著困惑的如释重负。
    “血压九十二了。“主刀医生把手术帽摘下来攥在手里,“心率稳定在七十八。各项指標都在回升。比我预期的快得多。“
    他看了苏棠一眼。
    “你那四百毫升血……效果好得不太正常。“
    苏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“高鎧问。
    “按照正常的生理反应,输入四百毫升全血之后,伤员的血压应该回升到七十到八十左右,需要持续输液维持。但他——“主刀医生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医学工作者面对反常数据时的本能质疑,“他的造血功能好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红细胞的生成速度比正常值快了將近一倍。“
    苏棠的心里“嗯“了一声。
    灵泉水。
    这就是灵泉水的效果。它在刺激秦野的骨髓加速造血。同时修復受损的血管和组织。
    从外面看,就像是秦野的身体自己在拼命地往回拉。
    “可能是他的体质好。“苏棠说,“他长期高强度训练,骨髓储备功能本来就比普通人强。“
    主刀医生想了想。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    他没有深究。
    战场上,活著比追究原因更重要。
    “可以转运了。“主刀医生做出了最终判断,“通知直升机。准备起飞。目的地k市驻军总医院。“
    “得令。“郑弘毅朝飞行员方向挥了个手势。
    停机坪上的直-5柴油发动机重新启动了。螺旋桨开始缓慢地旋转,嗡嗡的低频声在山谷里迴荡开来。
    两个医疗兵抬著担架从帐篷里出来了。
    秦野安静地躺在担架上,身上盖著军用毛毯。输血管还连著,玻璃瓶掛在担架旁边的金属支架上。
    苏棠站起来了。
    她跟著担架走。
    步子不快。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秦野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