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言的手指一紧,快速把弹片拽了出来。
    一块带著锯齿状边缘的灰色金属碎片,在手电光下闪著暗淡的光。
    他扔掉弹片,抓起纱垫,直接按在了涌血的伤口上。
    血渗透纱垫的速度让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。
    他又叠了一块纱垫上去。双手用力往下压。
    高鎧看著血浸透一层又一层纱垫。
    他的呼吸开始乱了。不是喘气。是那种一口气吸到一半,忽然又吐出来的乱。
    “多少了。”
    铁山问的是时间。
    高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。
    錶盘上沾了血,但还能读数。
    “五分钟了。”
    五分钟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从江言判断出秦野的伤势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五分钟。
    还剩五分钟。
    江言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不能分心。
    他的两只手压在秦野的腹部。手掌下的纱垫在往外渗血。渗血的速度在减慢。
    这是好跡象。
    压迫止血在起作用。压力把断裂的小血管口堵住了,血液在纱垫和伤口之间开始形成凝块。
    这是暂时的。只要一鬆手,或者纱垫被血浸透了不再有足够的压力,出血就会重新开始。
    “铁山。”
    江言的声音沉下来。
    “你来按。换我。”
    铁山移过来,把双手按在江言手上方。两个人四只手叠在一起。
    “我鬆手的时候你接上。压力不能断。”
    铁山点头。
    江言慢慢地把右手从纱垫下面撤出来——铁山的手同时加力,接住了压力。
    然后江言撤出左手,铁山把另一只手补上去。
    交接完成。
    纱垫上的压力没有中断过。
    江言退了半步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。是长时间高强度按压导致的肌肉疲劳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快速看了一眼整个矿石仓。
    角落里那具尸体——他之前扫了一眼,现在又看了一下。是一个穿灰色作训服的人,脖子上有一个弹孔。血已经不流了。
    秦野打的。
    一號营的两个兵正在搜索矿石仓的其他角落。一个疑似被击中肩膀的人躺在矿车后面,已经没有了呼吸。另一个在更远处,趴著,后背有一道深长的刀伤,血浸透了衣服,同样没了气息。
    三具尸体。
    加上秦野从矿洞入口一路杀进来的那些——走廊里至少五具——加上外面山坡上的那些——
    一个人。一把刀。加上半匣子弹。
    十四个人。
    江言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    他自问如果是他来做这件事——
    不可能。
    不是他不够强。是在那种失血状態下,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。
    秦野不是正常人。
    或者说,有什么东西在支撑著他,让他的身体超越了正常的极限。
    江言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。
    他没往下想。他让自己不要想。
    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,不是感慨。
    “伤口的血慢一点了。”铁山压著纱垫,低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血渗透纱垫的速度確实在减缓。
    “別鬆劲。”
    江言蹲回来,开始检查秦野的其他部位。
    左肩已经固定了。腹部在压著。大腿——他拉起秦野的裤腿看了一眼。左腿膝盖有淤青,没有出血。右腿小腿有一道擦伤,不深。
    最大的出血点就是腹部。
    他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判断:如果压迫止血能持续起效,如果没有大血管被切断,如果腹腔內没有活动性出血——
    秦野能撑住。
    关键词是“如果”。
    三个“如果”。每一个后面都跟著一个“万一”。
    万一压不住。
    万一有內出血。
    万一心臟先撑不住了。
    江言不敢想。
    他把这三个“万一”全部压到意识的最底层,把注意力拉回到手上。
    “磺胺。”他对高鎧说。
    高鎧没听懂。
    “药片。白色的。急救包里面的。”
    高鎧在散落的急救包里翻了一下,翻出两板磺胺片,递过来。
    江言把秦野的嘴掰开,看了一下口腔。嘴唇內侧有一个小的咬伤,在渗血。不是內出血。是他昏迷的时候咬到了自己。
    好。
    口腔出血不是內出血。
    这一个“万一”排除了。
    他把磺胺片掰成两半,塞进秦野嘴里。磺胺片是抗感染的,不是止血的。在弹片取出、伤口暴露的情况下,感染是第二个要命的东西。
    大半天之后才会显效。
    先保命。能保多少是多少。
    “还有多长时间?”铁山忽然开口。
    江言知道他问的不是表上的分钟数。他问的是秦野还能撑多久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江言说了实话。
    他估不了。
    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。零下的矿洞温度会减缓失血速度,这是有利因素。秦野的身体底子比常人强不止一个等级,这也是有利因素。
    不利因素更多。
    失血量太大。弹片取出后有二次出血。昏迷时间不確定。
    他唯一確定的一件事:秦野现在需要输血。
    他们没有血。
    “你是什么血型?”
    江言问铁山。
    铁山愣了一下,“o型。”
    “你呢?”问高鎧。
    高鎧正在把纱布撕成条,帮铁山换手按纱垫。听到这话手停了。
    “b型。”
    “谁是a型?”江言提高了一点声音。
    卓越头回来,“我a型。”
    “那不行。”江言在心里过了一遍。o型是万能供血者,理论上可以给任何血型的人输。他不知道秦野的血型。在没有確认血型的情况下,直接输o型是最保险的选择。
    问题是怎么输。
    他们没有输血管。没有针头。没有注射器。
    连一根乾净的橡皮管都没有。
    “没法输。”江言看了一眼铁山,“就算你愿意给他血,我也没有东西把你的血弄到他身体里去。”
    铁山没说话。
    他低头看著自己按在纱垫上的两只手。手背上青筋暴露,皮肤粗糙得像树皮。他手上有旧伤疤,指关节上有常年击打留下的茧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没有用。
    他这双手能打人,能扛枪,能举起两百斤的槓铃,能把一个人的脖子拧断。
    他这双手救不了一个人的命。
    高鎧在旁边听著。他低著头,一边撕著纱布条一边在想。
    苏老师在就好了。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高鎧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想的是苏老师。不是什么军区的外科主任,不是后方医院的大夫。他想的是那个身材瘦小的普通女兵苏安。
    他见过苏老师救人。
    在丛林里,赵明亮被那只见血封喉蜂蛰了,毒素扩散,眼看著就没命了。所有人都慌了。铁山说没救了。
    苏老师走过去。
    她蹲下来,手指一根一根地点上去。点的全是穴位。那些穴位高鎧听都没听过——什么天突、鳩尾、巨闕——她的手指像是在一块她摸了一万遍的地图上行走。
    然后赵明亮活了。
    高鎧当时站在旁边看。他当时的感觉不是震惊。是害怕。
    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,用手指头把一个快死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。
    如果苏老师在——
    高鎧把这个念头掐断了。
    苏老师不在。苏老师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著秦野的脸。
    你不能死。
    你得活著。
    你得去找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