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那晚,完颜什古率二将把遇到的官兵皆屠了。
    二叁百号官兵像伏倒的麦子,高高低低一片,血流满地,高彪和哲布随完颜什古杀得痛快,抹把汗,骑马在尸体上来回踩几遍,以防有漏网之鱼。
    剩个憨鸟怂货,哲布见他吓得面皮发青,有气进没气出,早是不屑,又见完颜什古问他时,说不出半句整话儿,胸中霎时憋火,伸手摸刀,怒喝:“蠢物,看老子去剁了他脑袋!”
    若不是完颜什古在,他肯定一刀将人劈了了事。
    “兄弟莫恼,”高彪摁住哲布粗壮的胳膊,侧头去,小声说道,“你瞧那人穿着,料子精细得很呢,不像寻常人物,郡主留他自有她的道理,你可别添乱。”
    只能硬压下脾气,哲布冷哼一声,骑马去旁边等候。
    不过,刘麟吓得凄惨,完颜什古确实问不出什么,不欲再多停留,她望了望天,约摸已到四更天,决定折返,不去齐州了。
    高彪把刘麟捆住,将他扛上马,拿根绳把他拴在自己身后,带回去。
    起初,完颜什古并未将刘麟太当回事。虽说的确是看他穿着精贵才留下命,但也猜不透他身份,想着可能是哪户官家的子弟,有用便用,没用杀了便罢。
    叫人给些吃食,完颜什古回帐睡觉,不料一醒来,高彪便来禀报:刘麟是刘豫的儿子。
    “当真?”
    “应当错不了。”
    高彪心细,回禀完颜什古前,唤跟在军中精通汉学的蔡松年去问话,蔡松年从前在南朝官场厮混,后随父降金,在元帅府任职多年,城府老练,几番探询就把刘麟的底子摸透。
    一五一十将此中情形说给完颜什古,高彪不料夜出得这般大惊喜,言语中透出兴奋,忍不住站起,在帐里踱来走去,忽然搭肩,道:“郡主,我——”
    “莫急,”话未出口,完颜什古便出言打断,凭对高彪的熟悉和了解,已能猜到他意思,抬手示意他冷静,笑笑,说:“你且歇息半日,明早拨你两千兵去齐州。”
    “只引关胜出战便可。”
    果真说中他心思,高彪一喜,不由面露红润,他自负勇猛,早想会会这位有名的守将关胜,看他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言过其实,一拍胸脯道:“郡主,用不着两千,五百便可!”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立即写手令交给高彪,叫他整备人马,五更起拔。
    兴冲冲去了,完颜什古等了会儿,仆妇来送吃食,她不急,喝一碗酥油茶暖身,用些饭菜,待撤了杯盘碗筷,才叫门口静候的小吏进来,对方恭恭敬敬将各路送来的军情搁在桌案上。
    完颜什古抽出两叁本先看,批批改改,又写两封书信叫人送去。
    一晃过了晌午,完颜什古略作休息,才慢悠悠去看押刘麟的帐子。
    小吏早去通报,完颜什古未走几步,便见白帘后钻出一人,身形如松,细长飘逸,裹顶紫皂巾,穿一件浅灰袍衫,面白,蓄一小撮短须,眉目浓密,一派文士雅气。
    “郡主。”
    拱手作揖,蔡松年慌忙上前迎接,完颜什古和颜悦色,伸手虚扶,笑道:“令史不必多礼。”
    给足他们礼遇,完颜什古与蔡松年寒暄一番,才转过话头问刘麟的情形,蔡松年老辣,被高彪唤来探刘麟的底时,便猜郡主是想通过刘麟来劝降刘豫。
    不消完颜什古额外吩咐,蔡松年便圆滑地主动和刘麟套近乎,拉家常,扯闲话,刘麟被捉在营里,刚见识金人残暴,正吓得胆破,蔡松年安抚兼利诱,很快得刘麟信任。
    “依你看,刘豫此人如何?”
    若能招降刘豫,内外响应,破齐州不费吹灰之力,蔡松年知道郡主的意思,忙道:“郡主明察秋毫,我想,此事不难。”
    顿了顿,又把声音压低,“此人心志不坚,关押几个时辰而已,便至言语不顺,双目失神。瞧他衣着精贵,平日定是个怕风怯雨的弱郎君,可见其父不是什么人物。”
    完颜什古点点头。
    低声私语,蔡松年把同刘豫交谈时套出的关于刘豫的情况说了,“刘豫爱财,郡主若肯以重金相诱,好言好语劝导一番,他必献城投降。”
    果真是捞到条大鱼,完颜什古立即打定主意,后日开拔齐州。
    蔡松年说完,引完颜什古进帐,如他所说,刘麟被屠杀吓破胆,见她就哆嗦,仿佛来的是披人皮的恶狼,即使完颜什古刻意露出和善的微笑,他也怕得两腿打颤。
    跪下磕头,战战兢兢喊郡主,完颜什古瞧他怂样儿,懒得费劲儿跟他多说,捡几条客套话讲了,让人赏赐些财物,留下蔡松年陪伴便离开。
    回帐喝两碗茶,把剩下的文书看了,然后使人将秦桧叫来,夸赞几句他的文采,让他去刘麟处看看,从他嘴里摸些刘豫的情况,把劝降书信仔细改动。
    秦桧心思深,嘴皮圆滑,这桩小差事轻而易举,当即取了书信去办。
    是夜,完颜什古派哲布将刘麟送回齐州,隔日拔营向南,故意行军缓慢,走走停停,给高彪留空,好叫他逗引关胜出城拒战。
    行至傍晚,尚余一二百里,完颜什古吩咐扎营,不多时,一名斥候奔来向她禀报。
    那日,高彪挑五百精壮汉子疾行,脚程极快,天亮便到齐州城下。他不急挑关胜出战,先在周围勘察,寻一处近水源,且空旷无林木遮挡处驻扎,休整力气,才令人去城下叫骂。
    关胜不是好战之将,相反,他长居齐州,熟悉水文地理,用兵谨而慎。可齐州城内情形比潍州好不到哪儿去,往日还能照应支援,如今棣、潍、淄叁州皆陷于金,孤立无助,兼有宗弼攻打青州,再叫金军围困,齐州不出叁日便守不住城门。
    士兵饥饿,粮草紧迫,关胜不顾疲惫频繁应战,就是为了给金人造成城内守备坚韧,士气高昂的假象,震慑金军,叫他们不敢轻易围城。
    听着城下的叫骂,关胜心中冷笑,如此明显的激将之计他岂能不知,只是——
    握紧刀柄,关胜脸色阴沉,他压着火,示意城头上的守兵们不必射箭,将刀痕累累的红缨盔抱在怀中,扭头走下城墙,叫人牵马,准备出城迎战。
    肩膀的旧伤未愈,犹渗着血,可关胜不能退,脑中始终有一条希望叫他坚持。
    五日,只要再守五日!马扩已飞奔南下向朝廷求援,官家既以下诏要河北诸县坚守,肯定也知山东危局。马扩一定能把援兵搬来,他一定会来,解山东之困!
    “开城门。”
    紧紧攥住缰绳,关胜右手拖刀,目光沉凛,数月来不知迎战多少金兵金将,刀刃都蹦出细小的缺口,他不知自己能撑多久,生死早已置之度外。
    “金贼,纳命来!”
    城门开,吊桥落,关胜猛地催动胯下马儿,率二百步军出战,高彪在外头早就等得不耐烦,城门迟迟不开,叫骂的都换了几轮,他拿只牛皮囊正咕噜咕噜灌水,忽然,见城门扬起一阵飞沙。
    战鼓隆隆,关胜御马飞驰,提一柄长刀,威风凛凛。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兴奋地涨红脸,高彪眼冒精光,倏地将水囊扔了,抄刀上马,使劲儿一夹,催胯下坐骑狂奔,迎着风,双臂暴起青筋,挥动长刀冲关胜便砍。
    两条大汉,一个出渤海,一个居山东,都使长刀,都是各自军中的骁将。
    不知何时变了天,黑云压日,电龙闪烁,两侧呼喝声震,城头上鼓浪雷动,来不及瞧清谁先出手,谁先避让,只见四面扬尘,双虎相斗,二人厮杀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