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8章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传说之其一
    吏部公房內。
    苏泽搁下笔,看著老友沈一贯自己拎著茶壶倒水。
    苏泽嘆气说道:“肩吾兄,你们鸿臚寺没有事务要处理吗?”
    沈一贯搓搓手说道:“正是因为鸿臚寺吵翻了天,我才来子霖兄这边躲清静的,就如当年我去报馆躲清静一样。”
    说起报馆的日子,苏泽和沈一贯都会心一笑。
    若论关係亲近,苏泽在朝堂上最亲近的盟友就是罗万化和沈一贯了。
    罗万化是个尽忠职守的老实人,就任礼部侍郎以后忙的天昏地暗。
    如今苏泽已是吏部侍郎,还敢来他这边串门的,就剩下沈一贯一人了。
    苏泽虽然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,但是消息依然灵通,他反问道:“是因为草原使馆的事情?”
    沈一贯点头道:“子霖兄说的是,鸿臚寺內为了草原使馆的事,已经吵了三天了。”
    沈一贯讲起了这桩案子。
    “一个月前,一些被高利贷盘剥的草原部族,找到了草原使馆寻求公道,司法参赞邵云依照《大明律》,判了高利贷商人违法。”
    苏泽点头,驻草原大使邵学一在草原设立巡迴法庭,帮助草原判案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,对此他是十分支持的。
    但是这件事说起来也太诡异了。
    大明商人给草原部落放高利贷,最后这些草原人向大明的法官寻求公道。
    沈一贯顿了顿又说道:“可那些商人不甘心,他们又重金贿赂了黄台吉汗。”
    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。
    “黄台吉派了骑队,把这些部族的牛羊、皮货全掠了抵债。”
    苏泽虽然知道这件事,但是不知道其中的细节,听到这里他也震惊了。
    大明商人又去贿赂草原可汗,让草原可汗派人抢了这些草原部落的货物抵债?
   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?!
    沈一贯声音低下去:“杨阁老拍桌子,说这是勾结外邦欺凌大明子民,必须严惩商人,追回財物。”
    苏泽皱了皱眉:“內阁有人反对?”
    沈一贯说道:“是啊,三辅李阁老(李一元)反对。”
    苏泽更疑惑了。
    如今他不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了,不可能知道內阁会议的细节。
    他只是听说內阁有人反对杨思忠这个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的意见,却没想到是李一元。
    邵云用来判决的《大明律》,可是李阁老刚刚修订完毕的啊。
    沈一贯说道:“李三辅说,草原自有法度。”
    沈一贯模仿著李一元的语气继续说道:“板升城非大明州县,邵云以大明律裁断本就不妥。当尊黄台吉裁决。”
    ,值房里沉默片刻。
    沈一贯继续说道:“杨阁老当场就驳了。”
    “他说使馆即是大明疆土延伸,邵云裁决正当,而且大明商人也是受到《大明律》约束的。若放任不管,往后使馆威严何在?”
    沈一贯嘆了口气:“李三辅反问,若依此例,草原事务是否皆需报京师裁决?朝廷可愿为此与板升城交恶?”
    “两人各执一词,谁也不让。”
    苏泽问:“首辅和二辅什么態度?”
    “高首辅只说再议”,雷次辅因病没来。”
    沈一贯揉著额角:“今日又吵了一上午。杨阁老骂李阁老懦弱误国,李阁老斥杨阁老好大喜功。”
    他忽然苦笑。“我这个鸿臚寺少卿,夹在中间两边受气,鸿臚寺內也分成两派,所以才来子霖兄这边躲个清静。”
    这场事件说起来不大,但是关係到了北方草原这个敏感因素。
    杨思忠和李一元爭吵,固然有两人的私人恩怨因素,也是在吵对草原的路线。
    杨思忠的態度较为激进,他希望通过司法事务来確定大明在草原上的权威,进一步干涉草原的事务。
    但是李一元则比较保守,认为此时不应该挑衅黄台吉汗的权威。
    双方都有道理,所以首辅高拱也无法决定。
    苏泽沉吟。“你怎么看?”
    沈一贯沉默良久。“邵云的裁决没错。可李三辅说的也是实情我们真能为了几个部族,跟板升城动干戈吗?”
    “但若不管,使馆形同虚设。往后商人有样学样,草原上谁还信大明的公道?”
    苏泽起身说道:“內阁总要有个决断。”
    沈一贯长长嘆息道:“內阁这边要有决断,草原那边也要有个说法。”
    “这高利贷的事情,已经引发了草原对我大明的不满,去年开始袭击大明商人的案件激增。”
    苏泽说道:“看来现在草原的问题,不再是民族问题,而是贫富问题了。
    沈一贯听完眼睛一亮道:“子霖兄高见啊!”
    “如今的草原,最大的矛盾,就是那些通过贸易发家致富的部落首领和头人,和那些被高利贷盘剥到破產的普通牧民之间的矛盾。”
    沈一贯嘆息道:“九边互市,肥了一部分人,也让一部分人更穷了。”
    苏泽也点头。
    如果从后世的宏大敘事来看,科技进步自然带来的是好的结果,是生活水平的提升,是人均寿命的增长。
    可实际上,科技进步同样也伴隨著一部分人的阶层滑落,旧的生產关係解体產生社会割裂,新技术的优势会让贫富差距进一步加剧,从而诞生出新的矛盾。
    草原上事情就是如此。
    大明的商品物美价廉,衝击了草原脆弱的经济体系。
    牧民能够拿得出手交换的,就只有皮毛和牲畜。
    而掌握了贸易渠道的部族首领和头人们,將大明的蔗酒和烈酒卖给牧民,赚取巨大的利润,获得了海量的金钱。
    还有部分部落首领和头人,墮入到享乐主义的深渊,也背上巨额债务,变成大明商人的债务“奴隶”。
    如今堂堂草原的可汗,黄台吉汗竟然也被商人“买下”,充当了大明商人的討债工具。
    这世界越来越癲狂了。
    “肩吾兄,你是怎么看的?”
    沈一贯曾经隨王世贞出使草原,和黄台吉汗,以及黄台吉的妻子,草原內政的控制者三娘子,都有交情。
    他执掌鸿臚寺,也是草原事务专家。
    沈一贯说道:“我怎么看?子霖兄,你曾经说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”,朝廷对草原的政策,可是关係大明未来的关键国策,岂能隨意决定。”
    苏泽明白了沈一贯的意思,他反问道:“肩吾兄的意思,是要派遣使团再访草原?”
    沈一贯点头说道:“是啊,前些日子,黄台吉汗诞子,曾经遣使者来京师请封赏,当时內阁以黄台吉汗已经有继承人,不宜再封荫其子,將使团悬了起来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可以遣使团去板升城,探一探草原的虚实。”
    苏泽看向沈一贯,自己这位老友当真是成长了很多。
    苏泽当场表示支持道:“肩吾兄我支持你的想法,这件事和吏部无干,我可以请一甫(罗万化字)兄附议你的奏疏。”
    次日,鸿臚寺少卿沈一贯,和礼部侍郎罗万化联名上疏,请求朝廷派遣使团回访草原。
    奏疏的內容很简单,就是引经据典说明回访的理由,但阁老们自然明白这份奏疏的弦外音,那就是派遣使团查探草原虚实。
    事关朝廷未来对草原的政策,首辅高拱再开內阁会议。
    內阁议事堂內,气氛凝重。
    会议前半程很顺利,阁老们对於派遣使团访问草原达成一致,通过这一次的回访查看草原的情况。
    如果北方草原真的虚弱不堪了,那大明朝廷就要准备完成太祖成祖的夙愿,將草原也纳入到大明的疆域中来。
    若是草原还有反抗能力,那这件事就要徐徐图之了。
    於是在会议的前半程,首辅高拱敲定:“草原情势不明,遣使探查也是正理。沈少卿为正使,礼部、鸿臚寺各派员隨行。”
    但是到了使团人员的具体安排问题,內阁出现了爭议。
    事关外交事务,从內阁分工上,算是海外殖拓专务大臣杨思忠的职权范围。
    杨思忠也准备好了一份使团成员名单。
    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为正使,沈一贯曾经出访草原,又是鸿臚寺少卿,这个没有问题。
    副使则是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。
    这个人选也在情理之中,眾阁老也暗赞杨阁老果然擅长用人。
    李如松在武监就是读的骑兵科,还是骑兵科第一名的成绩毕业,又在总参谋部磨礪过,还在东胜卫打过仗,是军事方面的人才。
    查探草原虚实,最重要的就是查探草原的军事实力。
    李如松这个人选確实是极佳的。
    但是下一个人名,让阁老们都皱眉。
    镇海伯张敬修!
    眾阁老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居正。
    张阁老是什么时候得罪杨阁老了?
    但是张居正严格遵守纪律,这件事和財政无关,他並没有发言。
    但是张居正的沉默,不代表没人反对。
    军务阁老戚继光站了出来说道:“张敬修是水师將领,从未经略北疆。草原情势与海上不同,恐难胜任。”
    杨思忠却不退让:“戚阁老此言差矣。总参谋部统筹全局,为將者当通观天下战守之势,岂可拘於水陆之別?”
    他顿了顿语气转冷:“若戚阁老执意不放心张敬修,亦可再派作战司参谋戚金隨行。
    戚金隨阁老久歷战阵,北疆事务当更熟悉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堂中几位大臣神色微动。
    戚继光脸色沉了下去。
    张敬修是张居正长子,戚金则是自己侄儿。
    李一元轻咳一声:“杨阁老,使团以恭贺册封为主,探查军备为次。派这么多武將隨行,恐令板升城生疑。”
    杨思忠淡淡道:“李阁老多虑了。使团护卫本就需武官统领,张敬修或戚金以护卫之名隨行,合情合理。”
    他看向高拱:“首辅,北疆安危关係九边,不可不察,观敌不清,皆误国事。”
    高拱未立刻表態,只將目光转向张居正。
    张居正垂目端坐,仿佛此事与己无关。
    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杨思忠了?
    张居正思考了一会儿,才想起上个月的九卿会议上,因为京畿造假案上,他曾经抨击过吏部。
    杨思忠那时候就在吏部任职,难道是因为这个?
    不会吧?杨阁老你已经入阁,还这么小心眼?
    但是张居正继续思考,让儿子出使草原,也並非是坏事。
    草原风险大,黄台吉汗敢袭击大明的使团?当年草原昌盛的时候不敢,如今更不敢了。
    去草原,无非就是旅途艰苦一点,可能会有意外风险。
    可是自己的儿子,可是隨船在大洋上漂泊了一年,发现了北洲的航海家啊!
    陆地上这点危险,和海上的比起来根本不算是什么。
    而且正如杨思忠所说的那样,军务上不分陆军海军,而自己的儿子在海军中的资歷已经刷到头了,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水师提督就是张敬修最终的职位。
    可如果能够超越陆海之间,那儿子的未来就不止在水师了!
    张居正看了一眼戚继光,以军务也是能入阁的啊。
    况且出使草原,使团归来都是要加官进爵的,现任户部尚书王世贞,鸿臚寺少卿沈一贯,就是靠著出使草原积攒的政治资本。
    朝廷若是真要改变对北方草原的国策,出使草原的成员,必然要参赞军政事务,在重臣们身边以待諮询。
    这对於儿子来说,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。
    自己这个当爹的,也没办法在家里教导儿子,內阁重臣们要怎么运筹帷幄吞下草原的,这只能在实践中慢慢学习。
    分析到这里,张居正甚至觉得这是杨思忠对自己释放善意?
    张居正表態说道:“此事本官避嫌,此事虽然是涉外事务,但是徵调总参谋部的军官,还需要陛下点头,还请杨阁老上奏陛下,请求圣裁吧。”
    听到这里,高拱也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张居正果然是识大体的!
    张居正给出圣裁的方案,已经说明他的高风亮节了,否则內阁如果裂痕加大,最难办的就是他这个首辅了。
    高拱立刻定调:“张阁老所言极是,此事涉及总参谋部的人员,杨阁老上奏陛下圣裁吧。”